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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丧葬中的森林文化及生态观

刘荣昆

刘荣昆. 彝族丧葬中的森林文化及生态观[J]. 北京林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7, 16(3): 9-13. DOI: 10.13931/j.cnki.bjfuss.2017023
引用本文: 刘荣昆. 彝族丧葬中的森林文化及生态观[J]. 北京林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7, 16(3): 9-13. DOI: 10.13931/j.cnki.bjfuss.2017023
LIU Rong-kun. Forest Culture and Ecological View in the Funeral of Yi Nationality[J]. Journal of Beijing Forestry University (Social Science), 2017, 16(3): 9-13. DOI: 10.13931/j.cnki.bjfuss.2017023
Citation: LIU Rong-kun. Forest Culture and Ecological View in the Funeral of Yi Nationality[J]. Journal of Beijing Forestry University (Social Science), 2017, 16(3): 9-13. DOI: 10.13931/j.cnki.bjfuss.2017023

彝族丧葬中的森林文化及生态观

基金项目: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澜沧江流域彝族传统生态文化研究” 12XMZ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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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刘荣昆, 博士, 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环境史、民族生态文化。地址:550025 贵州省贵州师范大学花溪校区历史与政治学院

  • 中图分类号: G122

Forest Culture and Ecological View in the Funeral of Yi Nationality

  • 摘要: 彝族丧葬与森林密切相关, 具体表现在彝族对待生命的态度、死亡后灵魂的回归、丧葬过程、墓地的选址等诸多方面, 从而形成了内涵丰富的丧葬森林文化。这一独具特质的森林文化中蕴含着人与树木森林同构以及敬重树木森林的生态观, 对于合理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及开展生态文明建设具有重要意义。
    Abstract: The funeral of the Yi nationality i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forest, which is embodied in their life views, the return of a person's soul after death, funeral process, the selection of the cemetery, and so on; thus funeral forest culture with rich connotation has been formed. This special forest culture implies the ecological view of human and forest is isostructrural and the Yi nationality respects trees and forest. It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to reasonably deal with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 and nature, and to carry out the construction of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 从生态学的视角看, 丧葬文化受生态环境的影响较大。在不同的地理环境中相应存在着土葬、风葬、水葬、天葬、悬棺葬等不同的安葬形式, 一些丧葬习俗在适应生态环境的基础上发挥了保护生态的作用。目前从生态文化的角度研究丧葬文化的成果不多, 较具代表性的有平慧等的《彝族葛泼人丧葬仪式中的生态文化》论述了彝族葛泼人丧葬仪式中的自然、人文生态文化[1]; 何斯强的《生态环境对西南少数民族丧葬习俗的影响》认为西南少数民族的丧葬习俗和观念客观上起到了保护森林、土地的作用[2]; 刘东英的《试论维吾尔族丧葬习俗中的生态伦理思想》认为维吾尔族丧葬习俗中蕴涵着爱惜自然, 约束和节制一切破坏自然环境的行为, 促使人与自然共生共荣、和谐共处等生态伦理思想[3]。目前的研究成果主要聚焦于丧葬习俗中的生态观方面, 从宏观的丧葬习俗透视生态观。森林对人类生存具有重要意义, 人类对森林具有明显的依赖性, 这对山区民族而言更为突出。彝族与森林的关系较为密切, 在适应和利用森林的过程中形成了内涵丰富的森林文化, 本文尝试以森林文化为切入点来剖析彝族丧葬习俗中的生态观。

    在彝族观念里, 人类犹如树木般老的死去、小的长大:“老人离开了儿孙归祖去, 弃留世间的遗孤, 犹如树根长嫩苗, 定将茁壮的成长; 犹似春笋破土密又壮, 恰似幼苗出土绿茵茵, 万事兴盛永不衰。”[4]老的去世、小的长大, 于是人口绵延不绝, 树木的生长也是同样的道理。

    彝族把人的命运与花树联系在一起, 生日与特定的花树对应, 初一到三十各自对应花树, 如:“初一日生者:宜置, 钱米好, 受一枝花, 花树为梭罗木, 受衣禄小米一石。初二日生者:受六个父母, 宜寄拜与人, 花树是杨柳, 受衣禄毛稗四斗……”[5]通过花树预测一生的荣辱得失, 这带有浓厚的宿命论色彩, 但如果拨开迷信色彩的浓雾, 其间蕴含着彝族对人生哲学的参悟, 人生的整个过程就象一棵花树, 人生也要经历类似发芽、成长、开花、结果、枯死的过程, 花树各有特点, 比如开花、结果又各不相同, 人生同样有差异性, 人生的酸甜苦辣、其中际遇各不相同。彝族认为寿命由“花树”决定, 在花树断处要接寿: “女命从花树下起, 逐枝向上数, 逢断处宜接寿。男命从花树上起, 逐枝向下数, 逢断处宜接寿。”[5]夫妻一生养育儿女的数量可占卜花朵预测, 具体见《此占花朵类》:“桃子花者:八个儿女, 花树上顶。李子花者:六个儿女, 花树上顶。香刺花者:三个儿女, 花树上顶。毛香花者:五个儿女, 花树上顶。银白花者:唯有一个儿女, 花树上顶。金黄花者:唯有两个儿女, 花树上顶。”[5]花是孕育果实的关键, 以花朵预测育子女的数量, 显然是彝族养育子女犹如开花结果一般理念的体现, 在此花树主宰子嗣繁衍。

    树木串联着人生的重要阶段。大姚县昙华乡彝族新婚夫妇有栽两棵揪树的习俗, 待这对夫妇终老时, 当年栽的揪树便用来做棺木。婚姻昭示着人生新的历程, 并含有生育的意蕴, 死亡则意味着人生的终结, 揪树把人生新历程和死亡衔接在一起。把树当作生死两重的分界:“生死两界间, 有枝密荣树, 有枝向外伸, 受到了摧残, 显得枯焦焦; 有枝朝着内, 显得绿油油, 内部花芃芃, 把黑暗映照。”[6]人的生死犹如树木的荣枯:“人生如树木, 树木有生长, 树木有干枯。”[7]彝族认为人的生命就像一棵树:“作为一个人, 吉人有命树, 生命树棵棵。生命树枯时, 即归祖灵日。寿树段段枯, 吉人另寻树, 寻得生命树。大礼献死者, 亡灵得礼遇, 灵位受尊崇。”[6]把人的生命和树紧密联系在一起, 活着是一棵生命树, 去世了要砍树来做灵牌, 树和人的生命交织在一起。把老人去世比喻成“寨头倒了一棵乘凉树”[8]。人生如花, 人去世犹如花朵凋零:“如山花凋谢, 得死界来信。”[7]人去世后, 还要砍树祭祀:“您处若有树, 取一棵作祭!”[6]因为把人生看作草木一般, 认为生命的终结合乎自然规律:“无不死男人, 无不死女人。老虎死山梁, 彪死山梁边。麂子死松林, 獐子死栎林。岩羊死岩洞, 野猪死蕨丛, 刺猬死栎林, 九节狸死箐, 箐边黄鼠狼, 死归箐边上, 花狸死箐头。路边死白鹇, 平野死野鸡。”[9]从中可以看出, 人及动物的死亡都很正常, 其间包含着彝族顺乎自然规律的生命观。

    彝族居住在森林繁茂的环境中, 即便去世了也希望灵魂回归森林。《指路经》是指引死者的灵魂归祖的路线, 《指路经》中有大量关于森林的记录, 《乌蒙彝族指路经·芒布卷》中讲述了彝族六祖居住在高山上, 且有很多大树:“此地方高高, 生机勃勃, 此希米恒略, 生长有大树, 大树站高山, 树干伸云天, 碧海水清澈, 有依赖福气。”[6]红河州彝族《指路经》中道明亡灵回归要经过很多森林:“沿着走森林, 走过十二林”[10], “穿过十二片森林, 爬过十二座大山, 绕过十二个箐沟”[10]。凉山彝族《指路经》指引亡者的灵魂回归到祖先居住的莫木普古, 这个地方有大片的森林和成群的野兽:“此地有森林, 林中兽成群。”[11]

    彝族魂附于木的死亡观主要体现在以竹木做祖灵牌。植物图腾的多样性直接影响到做灵材料的多样性。彝族以植物为图腾的情况较多, 在祭祖大典后分支, 每个分支取一物作自己的“能益”标志, 其中有以草、木、鸟等森林动植物为“能益”的分支[7]。“能益”是各分支的标志, 即各分支的图腾。植物类“能益”姓氏分别有青松7例、柏松4例、马桑树1例、杜鹃花1例、草9例, 飞禽类“能益”姓氏分别有白鹤1例、鸡1例、云雀1例、海鹰1例[12]。部分彝族的大支以植物为图腾, 在此基础上又有更多的支系, 德昌县土门子彝族按家族分为柏树族和黑竹族两大支, 之下又各分8支和12支。因彝族支系繁多, 做祖灵牌的材料也因支系不同而有差别, 通常以松、竹根、葫芦、马樱花树等材质制作。部分彝族以植物为图腾, 并在姓氏前冠植物名称, 如南华县摩哈苴彝族5个姓氏的8个宗族, 即粗糠李、松树李、葫芦李、松树鲁、竹根鲁、山白草杞、大白花何和大白花张, 分别崇拜6种植物, 即粗糠木、松树、葫芦、竹根、山白草和大白花, 各姓氏用所崇拜的植物做祖先灵牌, 植物崇拜和祖先崇拜融合在一起。楚雄彝族支系罗罗颇李姓分为松树李、竹根李、白马樱花李等, 同为一个姓氏, 但因崇拜的树木不同而有区别; 新平县鲁魁山彝族普氏有细芽菜普, 李氏有老鸹花李、香芝麻李等, 姓氏前的植物就是该氏族的图腾; 峨山县彝族支系山苏人祝姓以箭竹为图腾, 沐姓以马樱树为图腾。云南部分彝族做祖灵所采用的木材情况大致如下:大姚县昙华山和赵家店的彝族多采用云南松、香椿、樟树等做成人形祖灵, 巍山彝族采用柏树, 石屏彝族选用云南油杉、杉木、南烛、高山栲, 禄劝彝族采用箭竹根、白茅草等[13]。这些树木几乎都是彝族的图腾植物。有的用多种植物做祖灵, 新平县彝族的祖灵用3种材料做成:尖刀草做祖身, 马缨花做手脚, 山竹做骨骼, 3种植物代表人死后的3个灵魂。选取做祖灵牌的木质材料通常为本支系的图腾植物, 在祖先崇拜的同时也表现出植物崇拜, 供奉三代后要把祖灵牌送到祖灵洞中, 祖灵洞要么直接选取树洞, 要么选取周围森林茂盛的岩洞, 要让祖先的灵魂归于树木森林, 意味着让祖先的灵魂回归自然。

    把祖灵视作逝者的化身。俐侎人在父母死后, 用竹根或者木料做内核, 外边裹上蜡, 捏成人像, 供在堂屋正中的供桌上, 旁边插上松枝。用树木刻成已逝父母的像, 并供奉在家堂上, 犹如父母活着一般:“江边两岸上, 松树长得直又密, 清冈树长得直又密。找到松树林里, 山顶松树像我爹, 山顶青冈树像我妈。松木砍回来, 青冈木砍回来, 松木刻成爹的像, 青冈木刻成妈的像。后亲来点眼, 亲戚来点眼, 爹妈的像刻好了, 供在家堂上。我爹回来了!我妈回来了!”[14]树木刻成的父母造像实质是后代把树木当成父母的化身, 把造像供在家堂上是希望父母与自己在一起。每逢除夕, 男主人要为蜡人沐浴, 并且换上新的松枝。供蜡人的过程中多处涉及到植物, 做蜡人的主材是竹根或者木料, 而且要在蜡人旁边放上松枝, 对先人的纪念与植物紧密联系在一起, 先人的灵魂寄托在植物身上, 供奉先人的同时也供奉了植物, 再一次体现出祖先崇拜与植物崇拜相融合。大理州弥渡县多祜彝族下葬完毕后, 死者长子要在坟后选一棵一人高的松树扛回家, 请祭师取松树的一段做成约5寸长的小木人, 并给木人穿上衣裤, 把小木人视为祖灵放入祖公洞中。南华县咪们村彝族在母亲去世后, 由采颇带领正孝到松林里以占卜的方式找一棵小松树做祖灵, 祖灵树背到家里灵堂时, 正孝说:“母亲, 我们回到家, 今后你要好好管家。”[15]在此松树充当去世母亲的化身, 表明松树犹如父母一般。西双版纳州彝族每家都供奉有一个或若干个木制灵牌“神主头”, 每逢节日都要祭拜, 以求祖先神灵保佑。

    做灵材料和供灵位置都很有讲究。彝族选择做灵树木的基本标准是标直、无虫蛀, 做灵竹子的标准是无断头、无虫蛀。昭觉县彝族在死者火化数月之后, 到山上拔一棵伸展、无虫蛀的阿基树和无断头、无虫蛀的完整黄竹做灵。双柏县彝族支系罗武人, 会在竹林中撒米, 再选定摇晃那棵竹子的竹根做祖灵。南华县彝族支系罗鲁人用10 cm左右的小松树根做祖灵, 做成人形, 钉上碎银, 缠上黑布, 拴上线后由正孝供奉在神坛上。祖灵牌在家中供奉三代后要送到祖灵树洞或者祖灵岩洞中去。元江县彝族有类似的做法, 他们在正屋供桌上置一个木头雕成的“神桩”, “神桩”呈小木人状, 上边捆有稻草、穿着衣裳, 并写着去世祖先的姓名、年龄、生卒时间及成婚年月, 这就是祖先的神位, “神桩”在三五代后集中火化、埋葬或置于岩洞中。祖灵树洞的选择十分讲究, 要找古老的阔叶林树洞放置祖灵牌, 要处于向阳面水、地势高峻、林木茂盛环境中的岩洞才能做祖灵洞。

    彝族中存有土葬习俗, 土葬的棺木用材较为讲究, 棺木材料以柏木、杉木、红椿木为佳。棺木以“麻蛇没爬过的松柏树”为上乘, 松柏木略散清香、质地坚硬耐腐蚀, 这是彝族首选松柏树做棺木的重要原因。麻栗坡县新寨、城寨的彝族倮支系老年人会认定一棵大树为灵树, 并于每年农历八月吉日杀鸡烧香祭献, 在树下立3个石头, 凡是立有石头的树木都是“灵树”, 任何人不得砍伐, 直至祭献人死亡才砍来做棺用。这实际也体现出对树木生命的尊重和敬畏, 因为在砍伐之前就认下祭献, 也算是砍树的赎罪方式。

    火葬在彝族中较为流行, 据《滇小记》记载:“爨蛮……以豹皮裹尸而焚, 葬其骨于山, 非至亲莫知其处”[16]、“白亻罗亻罗……丧无棺……焚之于山”[16]、“黑倮罗……葬, 贵者裹虎皮, 贱者羊皮, 焚诸野, 弃其灰”[16]、“干倮罗……丧以牛皮裹尸, 束锦衣薪”[16]、“罗婺……葬以火化”[16], 清代云南很多彝族支系都实行火葬。火葬中有很多关于木材和薪柴的讲究, 凉山彝族在老人去世后用松木或杉木扎制形似木梯的担架, 逝者为男性时, 担架的横档要用9根木棒, 女性则用7根木棒, 火葬前的砍柴架柴较为讲究, 砍柴时女性不能参加, 不能砍桑树, 死者为男性柴堆架9层, 女性架7层。彝族有火葬的习俗, 火葬要用到木柴:“在那焚尸场, 柴楼火熊熊, 火焰升腾腾, 是这般景象。”[6]楚雄州楚雄市大过口乡和前进乡的彝族支系罗罗濮在进行火葬的过程中, 就有多处用到树木的情况:当棺材抬到火化场时, 毕摩要在火场四周插72棵栗树枝, 孝子的舅舅在地上平行摆放来自于一棵青松树的两截木头, 两截松木间插放用栗树枝桠做成的小木马, 然后在两截松木上交叉放置焚尸柴, 再把棺材摆在柴垛上, 用松明点火焚烧。第二天捡骨灰要用小灌木树枝, 毕摩用一棵(枝)活刺树清扫墓坑, 最后要把破土时挖出的带草土饼置于坟顶。整个火葬仪式采用了多种植物, 有栗树枝、青松木、栗树枝桠、青松枝、小灌木树枝、活刺树、带草土饼等, 而且每一步用什么植物是固定的, 这反映出彝族火葬中的树木文化观念。火葬用柴在树种方面有一定讲究, 如雷波县安寨坪村下坝组村火葬用柴要砍果树、青闪或大叶青闪, 忌砍马桑、苦连树, 还有有刺的树也不能砍[17]。火葬中用到的树木多为彝族崇拜的树木, 树木崇拜在丧葬仪式中得到充分体现。

    彝族把是否适合树木生长作为选择墓地的重要标准。彝族生于森林, 死后安葬于森林, 正如谚语所说:“茫茫的人海, 终究进林边。”[18] 《殉嫁歌》中“让森林把我的肉体烧化”[9]反映出肉身要回归森林, 于是通过是否适合树木生长来判断墓地的吉凶。元谋、永仁操北部方言的彝族选择墓地时要插一棵活树枝到备选的墓地上, 如果树枝发芽长叶并经年不枯, 则认为墓地适合安葬, 若树枝枯死, 则要另择墓地。楚雄、南华等地的彝族支系罗罗濮, 要在墓地上方选一棵笔直茂盛的青松树当作“阴居土主”, 即掌管坟山之神。树枝的成活决定着墓地的选择, 笔直茂盛的青松可堪当管理坟山的神灵, 可见树木在彝族墓葬中的重要地位。视坟前有树木为吉地:“坟前有树林, 又有水为吉地。”[5]不太吉利的坟地可通过栽树修正:“玄武山青龙山面向坟山隐视者, 其方栽树蔽之, 吉。”[5]可见, 有无树木成了墓地吉凶的关键因素。

    树多林茂被彝族视为是否是风水宝地的重要标准:“故名山大川, 实赖树木以培植风水, 即卢墓住居, 尤赖树木以培养地脉。”[19]树木是“培植风水” “培养地脉”的基础, 要把逝者安葬在有树木的地方。选择墓地的标准是有山、有水、有树, 如“金龙山清秀, 青松绿茵茵, 杉松圆溜溜。松梢和杉梢, 两树梢回春, 松枝与杉枝, 两枝互不遮。松根和杉根, 互相不盘结。松花和杉花, 两花亮晶晶。松包沉甸甸, 松果红红的……有山又有水, 是块兔相地。地神四角有, 树有树神主……买下这块地, 风水宝地坟, 祖坟葬的好, 子孙就发达”[20]。经文中有大量描绘松树、杉树的句子, 可见在滇南彝族支系尼苏泼的殡葬观中, 有树有森林的地方才是风水宝地。楚雄紫溪山彝族在选择坟地时把森林看做重要标准, 认为左上方龙脉具备“硬、雄、稳、苍”4个条件为最好, 其中苍即“神林”, 被视为龙脉之本, 可见紫溪山彝族对生地和葬地都讲求有森林的庇护, 蕴含着与森林生死相依的价值观念。火葬地点多选择在山头或森林附近, 凉山地区不满周岁的婴儿夭亡要用木匣装好, 在树旁挖坑埋葬。

    墓葬选址以树多林茂作为重要标准的原因主要有两点:其一是彝族认为把死者埋葬于山清水秀的地方能够使子孙发达显贵, 彝族墓碑上的对联反映出人们期待优美的墓地环境可保佑子孙富贵的愿望:“青山环抱荫公侯, 绿水罗纹钟将相。”[21]其二是彝族认为逝者灵魂将依附于树木。彝族称坟头附有死者灵魂的树为足树, 认为足树长得茂盛的原因就在于有灵魂依附:“树干长得粗, 树根长得牢, 树枝生得长, 树叶生得宽, 树花开得密, 树果结得大。什么原因这样好?什么因素这样强?人死‘足’不死, 身亡魂不亡。”[22]反之, 彝族认为神树枝又可以保佑逝者灵魂, 在《赎魂经》中有采摘枝叶让死者带到阴间的唱词:“高山长神树, 你去擗枝叶, 枝叶带到阴, 到阴去插活, 它会护佑你。神树莫带走, 阴间不要树, 阴间只要枝, 神树留阳间。河边长香树, 你去擗枝叶, 莫把树弄死, 枝叶带到阴, 它会保护你, 阴间不要树, 只要树枝叶, 香树六人间。”[23]从中可以看出彝族对树木的信赖, 即便是死了都要靠神枝护佑。祭扫坟墓时添置新绿, 元江县彝族清明节上坟时会采野花插在坟头上, 并把挖来的小树栽在坟前空地上, 以示为死者培植美的家园。临走前献祭者要折一枝万年青树叶或阔叶树叶在坟前扫3次, 以示为死者的住宅打扫卫生。插花、栽树、用树枝清扫都体现出对死者的关爱, 而这份深情是通过树木传达的, 同时在坟前空地栽小树有利于培育森林。

    彝族丧葬与树木及森林有着密切的关联, 从彝族对待生命的态度、死亡后灵魂的回归、丧葬过程、墓地的选址等都大量存在树木及森林参与, 其间展示出丰富的森林文化内涵。彝族丧葬中的森林文化蕴含着深刻的生态观念, 一方面展现出彝族与树木、森林交融的生命观和死亡观, 人活着时犹如一棵树木, 而死亡则恰似一棵树木倒下, 并认为其灵魂依附于树木、归隐于森林, 肉身或置于棺木或焚于柴木。墓地选择在多树有林的地方, 彝族的生死与树木、森林融合在一起, 于是形成了人树人生、人林人生的生态观。在此基础上, 又形成了彝族敬重树木、敬重森林的生态观, 彝族的生命观和死亡观中展现出人树、人林的同构关系, 从而衍生出与此相关的神树、神林崇拜。彝族人与树木、森林交融及敬重树木、敬重森林的生态观都源自于一种内驱力, 从精神层面形成敬重树木、森林的内源调节机制, 从而在保护生态方面发挥重要作用。时至今日, 彝族分布居住的地区都保持了良好的森林生态环境, 如马边县的林区绝大多数分布在彝族聚居区, 弥勒县巡检司镇彝族聚居的下高甸村森林覆盖率高达94%。彝族地区良好的森林生态环境与彝族丧葬森林文化中的生态观有密切关联, 彝族丧葬对森林的重视促进了植树活动的开展, 并保留了大片森林, 其间的生态观加强了保护森林的意识, 约束了破坏森林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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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期刊类型引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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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收稿日期:  2017-03-19
  • 发布日期:  2017-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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