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垃圾围城的现状及再生设计

2016年6月26日, 湖北省仙桃市市民为了抵制建垃圾焚烧厂与特警发生武装冲突, 由此导致市委书记被免职^[1], 这表明市民对垃圾的处理方式很敏感。2013年12月17日中央电视台《经济半小时》栏目曝光的武汉5座垃圾焚烧发电厂因没有进行规范的飞灰处理, 而造成致癌物噁二英、笨芘吡的严重泄露, 构成了环境污染罪。这些事故都说明城市生活垃圾以焚烧的方式处理很难获得市民认同。但是填埋方式会占用很多土地而造成垃圾围城的现状, 这又产生一个新的问题。将垃圾再回收利用是有效的消纳途径之一。垃圾回收的前提必须是先分类。然而我国垃圾分类在试点城市推行了14年几乎仍然是在原地踏步, “未见明显实效”^[2]。武汉市在2008年取消了试点。究其原因, 一些地方相关部门声称无钱可投。但倘若资金充足, 就会真正实现垃圾分类吗?笔者对此持怀疑态度。因为当下流行的垃圾分类标志并不具有明确指示性。分类不明给资源再生带来很大阻力。再生设计, 依据英国环境设计联盟给出的定义, 即“通过对产品部件及至整体的重新利用达到节省资源的设计方法”^[3], 属于绿色设计范畴。它是基于可持续发展的循环经济模式的核心“3R”原则, 应用于工业设计领域的衍生概念。既然解决垃圾围城的现状不能只依靠焚烧, 那就只有另谋途径。将垃圾视作资源并分类回收后, 进行再生设计而生成新产品是一条新途径。新产品的示范领域或者说工业设计领域(注:前文已提过“再生设计”的概念来源于工业设计领域)与园林设计会产生交集, 尤其是在户外游憩设施方面。游憩设施包含了游憩产品和小型游憩建筑。游憩设施及游憩空间的设计质量决定着城市休闲功能的质量。

二.   再生设计的研究现状

园林“再生设计”的理论依据是美国J. O.西蒙兹的著作《大地景观:环境规划指南》, 这是世界上第一个提出园林设计是使土地再生的最佳手段的著作。比如人类活动造成的取土坑、矿坑、垃圾场等“因挖掘和弃物堆积而造成污染的地方, 或地下水层被弄脏的地方, 需要进行补救的工作。因为这种损害和传染趋向于扩大, 破坏土地的外貌和生态系统”^[4]。1966年伊甸斯高速公路(Edens expressway)立体交叉枢纽附近的被废弃的一块农田和取土坑经设计而建造成的芝加哥植物园, 是最早的实践作品, 通过园艺教学和展览活动等达到了土地再生的目的^[5]。西蒙兹的理论一直影响到今天的景观设计师和城市管理者。例如2012年加拿大圣米歇尔区环境修复再生工程的完成^[6], 使得蒙特利尔市的垃圾回收率达到60%。美国纽约最大的垃圾填埋场改造成清泉公园的环境工程也有着很大的国际影响力^[7]。这个项目团队整合了美国的园林设计、英国的平面创意设计和法国的照明设计等国际顶尖级的设计团队。

在园林设计学领域, 再生设计的研究对象一般是指因人为破坏或污染的废弃场地, 例如采石场矿坑、垃圾填埋场、旧工厂遗址等。这类场地没有商业投资价值, 用来改造成绿地是明智之举。于是园林不仅成为修复受伤土地的艺术, 还为附近居民带来健康的福利。国内园林领域从事再生设计研究的朱育帆教授的作品———海辰山植物园项目, 获得2012年美国ASLA综合设计奖, 其美不胜收的桃源意境使这一设计成为国内矿坑改造花园的代表之作。郭湧^[8]以垃圾场再生为研究对象, 分析了温州杨府山生活垃圾填埋场生态恢复工程与第九届北京国际园博会锦绣谷景观再生工程两个典型案例, 提出了“设计师式研究”的方法。在“再生设计”方向下, 无论是理论研究或工程实践, 风景园林学科一直为城市环境提供可行性的建造方案。

在环境设计学领域, 再生设计的研究对象一般是公共艺术小品或者室内外家具。如加拿大温尼伯市中心广场的一个木板油画艺术品, 所用的木板是废弃的建筑装修材料, 而且装饰油画四周的马车和木栅栏是一百多年前的废置品。又如美国夏威夷二战纪念馆的设计, 是利用废弃在水底的亚利桑那号军舰的残骸作为设施基座, 与馆体故意交叉成十字架造型, 形成独特的挽歌式的宗教仪式感。这些艺术品的材料或者是利用废弃物品(如旧马车、旧栅栏、损坏废弃的军舰)进行直接改造, 或者是从生活垃圾中回收并加工成原料后再度利用。而几乎所有的城市公共艺术小品材料都可以从生活垃圾中回收, 如易拉罐(铁铝合金)、饮料瓶(聚乙烯、聚丙烯等塑料)、轮胎(橡胶)、酱醋酒瓶(玻璃)等。

国内外再生设计领域的研究差异在于是否有整合(或者说综合、总体等)。遗憾的是国内尚无整合园林设计、视觉艺术、产品设计的研究先例。正如1928年莫霍利·纳吉说的“设计者……必须懂得, 设计是不可分的, 一个住宅、一个花园、一把椅子、一个碟子、图案和雕塑, 它们的内在特征和外在特征是不能割裂的, 设计不应再被视作特定领域的专门职能, 正确的态度应该是, 设计要求广博的智慧和创造力, 不能用孤立的眼光看待作品…… ”^[9]但是, 实现再生设计研究必需的前提条件是垃圾已经实现分类并生成了再生原料(要有再生产业意识)。

三.   游憩设施再生设计的案例分析

跟踪游憩设施的再生之路:从垃圾的源头分类到再生材料的加工生产, 再到重新生成为新产品。显而易见这条路的起点在垃圾分类, 终点是游憩设施(产品)的营销市场。中间依次经过分类运输车、分拣站、再生原料厂、再生设计研究、再生产品加工厂。除了再生设计研究这一环节涉及设计学领域, 其他环节的主要问题都是技术和资金。产业链具有环环相扣的特征, 所以每一个环节都重要。

一   鸭子与航母:城市更需要谁

在片面追求速度的前提下, 城镇化建设忽视了城市的质量, 造成“千城一面”的景观格局。比如2003年山东省的滨州市, 耗资1.2亿元打造一座航母形建筑, 本是为了吸引游客, 结果不但没能盘活当地的旅游经济, 且造成了资源的巨大浪费。城建决策者们互相攀比的不仅仅是速度, 还有所谓的“大手笔”“地标建筑”“形象工程”等城市脸面工程的数量。这种盲目攀比、浪费资源的倾向反映了政府对城市精神理解的错位。与山东“航母”形成对比的是2013年的“大黄鸭”。“大黄鸭”只是一件公共艺术品或者说是以审美为目的的游憩设施, 在香港展出的第一周吸引了超过百万的游客, 后在北京园博园、颐和园也引起人潮涌动, 同时刺激了餐饮、酒店、游憩、商品销售等与旅游经济相关的消费。这些足以说明, 玩具鸭子比耗资巨大的航母更受民众欢迎。

创作鸭子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给人们带来愉悦与惊喜, 是站在公众心理需求的立场上而不是为了政绩工程。霍夫曼创作大黄鸭的首要原则就是让作品“不属于任何地方, 在任何地方, 它只是在某个城市短暂出现, 期限一到就消失”^[10]。比起冷冰冰的永久式地标建筑, 这种时效性的小品更容易保留形式美感, 避免了审美疲劳。例如1996年美国纽约亚克博(Jacob Javits)广场上雕塑家塞拉的作品“倾斜之拱”^[11], 因公众厌倦、激烈反对而不得不撤除。取而代之的是有实用休憩功能的座椅、松木灌丛、雾喷泉、鲜艳铺装结合为一体的布满3 700 m²平地的公共设施。实用的休憩功能是针对审美疲劳适当的心理补偿。所以, 纯粹审美性的公共设施, 在设计时需注意以下几点:①抓住公众的审美趣味和审美疲劳心理, 设定展示期限; ②因为公展有期限, 所以尽量不使用昂贵的耐久性材料, 最好用临时性、易撤收的材料, 例如废弃物或垃圾回收再生材料。霍夫曼的作品充分体现了以上两点。首先, 他的大部分作品选用动物题材, 不仅因为钢筋混凝土的城市世界里动物们更容易迎合市民的审美口味, 更因为人类对自然的审美意识发展过程总是先由动物逐步过渡到植物、风景, 正如“一个人在孩提时代总欣赏不了除花之外的植物的静态美, 却喜欢去动物园观赏狮虎之类。只有当其年岁渐长, 趋于成熟, 这才喜爱品赏园林中山水草木的美”^[12]的道理一样, 动物题材符合大众心理普遍存在的未泯童心。霍夫曼设计的橡皮鸭几乎是所有70后、80后人共有的浴盆玩具的童年回忆, 在全世界引起了共鸣。霍夫曼的首件大型动物作品早于大黄鸭10年, 是一件用荷兰弗拉尔丁恩镇当地人帮助回收的木头、钉子、螺丝等垃圾资源制作的木头兔^[13], 从材料的角度, 这是一次彻底的再生设计。

总而言之, 城市的文化名片更需要依赖富有创造力和变化多样的公共游憩设施来打造, 而不需要浪费巨资去制造多余的建筑。“未来城市里高明的建筑师不是决定在哪里营造建筑, 而是决定在哪里不营造建筑。”^[14]也正如中国城市社会学家郑也夫所言“……到大城市, 这种钢筋、混凝土的东西能刺激美感么?”^[15]

二   整合游憩园和游憩设施

赋予城市生机与活力的不是建筑物的色彩和形体变化, 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交往以及在交往中丰富的情感体验。如果能通过景观设计对城市进行明智的规划, 为户外的休闲生活创造更多的条件, 为人们交往创造更多的空间, “就不必为了使建筑物更加迷人和丰富而去刻意追求那些耗资巨大而又生硬、牵强的戏剧性建筑效果”^[16]。

1   游憩园的设想

每个城市的公园空间是有限的。而有限的公园, 远远不能满足愈来愈多城市人日常休闲(即游憩)的需求。城市设计需要考虑到人的需求。“其实所需要的物质设施真的不多。就是不要把城市的地皮在修建楼房的时候全都占满了, 要在楼房之间留一小块空地, 做街心花园……需要的不外是在这个空地上多种些树, 固定一些石头的和木头的椅子。这就够了。”^[15]这种朴素的表达, 如“街心花园”和“木头的椅子”其实分别属于游憩园和休憩小品。游憩设施就是“游径设施如人行道、停车位、步石、汀步、蹬道等以及休憩小品如坐凳、亭廊、花架、指示牌、垃圾桶等一切户外基本休闲服务性设施的总和”^[17]。所以游憩园的规划可以在城市里见缝插绿、多多益善(见图 1蓝色部分)。游憩园建成之后, 相应的配套设施如座椅、垃圾桶等也需要及时提供。这里需强调, 游憩园垃圾桶的设计至少要明确3种分类标识:厨余垃圾、金属垃圾、可燃垃圾(主要是热量值很高的塑料和纸类)。厨余垃圾与金属垃圾被运往城乡交接地带(见图 1绿色部分), 在这里建有垃圾产业园, 垃圾产业园里有厨余垃圾回收站、加工厂(可分离出沼气和固态有机肥); 还可以建设游憩设施工厂, 负责将农村(见图 1黄色部分)的秸秆垃圾和城市的金属垃圾结合, 再生成新的游憩设施以服务于游憩园或再生成游憩产品(例如纪念品、工艺品、日用品等), 可供游憩园内展售。在农村建立收储运秸秆的“合作社”(为了方便收集和存储分散在各村落农户的秸秆, 因秸秆的储收成本较高, 所以建立合作社是必要的), 在城市建立免门票又可健身的“游憩园”, 都是针对民众的公益服务。通过游憩设施再生设计的研究与推广, 增加农民的经济收入(以收购秸秆的途径), 同时美化市民的生活环境, 以增加人民的幸福感。

图  1  游憩园及其相关联的合作社、垃圾产业园的规划布局图

下载: 全尺寸图片 幻灯片

游憩园是相对于宅园概念的另一种城市私家园林的形式, 滥觞于唐朝长安城内的居住坊里, 兴盛于宋朝的城市。例如李格非在《洛阳名园记》中记载:18座私园中“单独建置的游憩园占大多数… …一般都定期向市民开放… …园内一般都有较广阔的群众性的回旋余地, 如在树林中辟出空地‘使之可张幄次', ” ^[18]可见游憩园担当了公园的责任, 为群众提供游憩服务。对照今天城市里的公园, 虽然一般都占地较大, 但数量较少。每一座公园服务半径的有限性是明显的, 游憩服务覆盖率是不均等的。因此民众关注的焦点并不在公园规模的大小上, 更关心绿色是否贴身、公园离家近不近、步行几分钟内能到达等生活便利问题。所以, 见缝插绿地建造游憩园对于今天的城市更是供不应求、多多益善。另外, 私园与公园比较有两大优点:第一, 私园的建设资金来自私人, 相当于替政府分担了一部分社会福利公益的义务, 节省了政府的部分资金。所以笔者建议政府针对不同于商业用途的游憩性质的土地, 适当给予土地使用者地价的优惠或其他经济方式的补偿。第二, 私园对环境的保护功效理论上是大于公园的, 依据是英国学者哈丁提出的“公地悲剧”理论模型。环境破坏现象根源于经济与生态的分离, 尤其在经济活跃的城市。大气空间、林丘、水路等自然资源地带因产权不明而导致“一些个体可以滥用这些为许多人共有的资源”^[19]。游憩园的私有性质将增强园内资源的保护, 从而对游园的民众给予强迫限制性的行为约束。例如某游客想捕捉园内的鱼, 园主规定每日最多只能捕3条并且每条鱼长度15 cm以上(否则必须放生), 如果游客不能遵守契约, 那就要么禁止游园, 要么实行经济惩罚。

2   游憩设施设计的4R绿色原则

3R原则(reduce、reuse、recycle)最早是在1996年德国《循环经济与废物管理法》中提出的。它作为一项经济学原则, 首次集中地被推广于世界是在2005年的日本爱知世界博览会上, 具体体现在选址(例如更改基址于青少年公园是因为“筹办期间, 偶然发现原址濑户县是一种珍稀鸟类的重要栖息地”^[20], 为了保护森林的生态不被破坏而不得不迁址)、基址规划(例如生态社区项目的规划展示了如何把有机垃圾转化成沼气、燃料电池、热能的技术)、场馆设计(例如用竹子搭建日本馆的目的是为了展示如何通过设计来降低对空调的依赖)、道路设计(例如利用废旧轮胎制造可有效降噪和渗透雨水的路面铺装)、游憩设施设计(例如节能降温的生态墙和雾喷泉)等各个尺度的设计上。爱知县的世界博览会本质就是一场示范各种生态项目的实验室, 其目的就是为了验证3R原则在未来的可行性。设计3R原则的真正实现, 关键在于落实各个尺度的设计整合。例如在城区尺度, 可设计连接公园和游憩园的步径, 目的是为鼓励绿色出行, 实现减碳即reduce; 还可结合选址的特点, 通过景观设计修复被污染或淤塞的湖泊, 实现水资源的再利用即reuse; 在园区尺度, 可利用回收加工餐厨垃圾后收集的沼气设计新能源旅游车, 设计太阳能喷泉或风能路灯等, 都是实现资源或能源循环的途径即recycle。在人体尺度, 可设计尿粪分集式马桶, 这样可收集尿液即有机氮肥, 也实现了能源的循环。分类回收的垃圾资源经再次加工后可设计成纪念品或户外家具等。在此3R(主要是空间尺度)基础上, 游憩设施(产品尺度)的结构设计如果能实现对生活垃圾资源的再生设计即redesign, 即衍生出园林设计学领域的4R原则。

图 2中休憩小品的结构是由西班牙的Josep Ma. Massana于1994年设计。原本制作材料是低压铝(骨架)和实心bolondo木板(面板), 使用这种高成本特制面板的目的是为了抵御自然侵蚀以确保“不需要经常的维护”^[21]。以它为例作再生设计的改造, 那么骨架原料可由城区游憩园内垃圾桶提供的易拉罐等金属废品经回收后加工而成; 面板原料可由农村回收的秸秆制作而成。比如园林施工中常用的板材“木塑板”, 主要由秸秆、稻壳等废弃植物纤维混合聚乙烯等制作而成, 使用年限和维护成本都明显比防腐处理的实木地板好。首先, 站在消纳垃圾的绿色立场, 值得推广秸秆“木塑板”。据2015年10月21日新华社电讯, 在国家重度雾霾期, 秸秆焚烧贡献率多达20%。这是因为:秸秆发电利用率较低; 用微生物使秸秆发酵制沼气, 沼液里太多难处理的无机物余存; 用秸秆造纸, 产能过剩, 20年内收不回成本; 用秸秆做燃料乙醇, 成本很高, 不实用; 农民就地粉碎秸秆覆土还田的成本比直接焚烧要高。所以, 只有选择焚烧这一处理方式。其次, 秸秆回收加工的各种技术都是成熟的, 困境在于技术之外的问题, 比如收储运成本高和秸秆产品的市场欠缺开发。最后, 回收秸秆用于创造园林游憩设施的最大优点是:压块成型技术以及加工的投资成本, 相比较其他利用形式是最少的, 而游憩产品的市场潜力又是最大的。

图  2  西班牙某城镇公共空间的一个长椅

下载: 全尺寸图片 幻灯片

四.   结语

艺术家们、设计师们应该为自己的作品负责, 因为“文以载道”是中国传统文人的社会担当意识。如果艺术作品传达的情感或信息深入不到时代的心脏, 进入不了公众的内心, 发扬不了社会的正气, 则失“道”矣!乱扔垃圾的市民们不是素质低, 而是在消费主义时代里, 我们耳濡目染的艺术大都是商业利益驱动下的快餐作品, 而非以弘扬美德与传达文明为目的, 并没有起到社会价值观的正面引导作用。农民们不得不焚烧秸秆, 是因为社会没有为他们创造绿色渠道来消纳农业垃圾并以报酬形式来尊重他们。拯救灰霾的天空, 缺少的不是绿色技术, 而是唤醒人心的绿色人文力量。游憩设施不仅是功能性强的实用设施, 更是具有审美价值的艺术小品, 饱含着艺术的人文之美, 可以成为城市身份的文化名片。只有形成一种良性循环的产业时, 再生设计才能发挥绿色环保的实效。